第一台客户是台奥迪 A6

2019 年秋天，店里就我一个人。

卷帘门是二手的，拉起来吱嘎响，得抬一下再往上推，不然卡在半道。屋里两台车位，我只用一台，另一台堆着膜和纸箱。

那时候没有招牌，门上贴了张 A4 纸，打印的四个字：汽车贴膜。

第一个客户，是学徒时候认识的

他在我学徒那家店修过车。那几年我给他贴过两次膜，一次是后挡起泡重贴，一次是副驾玻璃换完补膜。他记得我，说那个小孩话不多，让干啥干啥。

听说我自己开店了，他正好换了车，一台黑色的奥迪 A6，开过来让我看看。

我围车转了三圈，蹲下看前杠，站起来看机盖，一句话没说。他问我多少钱，我说你让我想想。

那天晚上我算了半宿。料钱多少、能挣多少、万一贴坏了赔多少。第二天给他报了个价，比旁边店低四百。他答应了。

那台车我贴了三天。机盖、翼子板、四个门、后杠，一块一块来。前杠那个大灯下面的凹槽，包边包了两回，第一回留少了，第二天就缩回去，撕了重贴。

交车那天他从车上下来，绕着看了一圈，说了句：行，比原来那家细。

钱是手机上点出来的

开店的钱不是攒的。农村出来的，家里帮不上，一分也拿不出来。

房租、押金、一卷料、一台烤枪、一台刮板，加起来是笔我当时拿不出来的数。先是借，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，借到后来电话那头一听是我，就先说最近手头也紧。

剩下的缺口是手机上点出来的。那些 App 下款快，填完资料钱就到账，利息多少当时根本没细看。到现在问起总共欠多少，他还是含糊，只说那时候一睁眼就是还款日。

一台车贴完收几千，还款日一到就划走。淡季的时候贴不出这么多，就得再点一笔补上。窟窿是这么一点点大的。

腊月里有人站在门口，我没开门

最难的是第二年冬天。催缴电话一天几十个，从早上七点多开始响，响到晚上。后来不敢开机，关机了又怕客户打不进来，隔一个小时开一次，看一眼，再关。

腊月里有人站到店门口。两个人，站了一个多小时，没进来，就在卷帘门外头站着。

我在屋里，没开门。

不是不怕。是开门也没用——那天口袋里确实没有。开门说没有，场面更难看。

他们走了以后，我把车间的灯关了，在地上坐了挺长时间。那天特别冷，卷帘门的缝里往里灌风。

白天贴膜，晚上跑代驾

第二年开春开始跑代驾。晚上七点出门，跑到后半夜一两点，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接四五单。哈尔滨的冬天，站在饭店门口等单，脚底板冻得没知觉，得来回跺。

白天照样贴膜。有时候贴到一半打个哈欠，眼睛流泪，就拿袖子抹一下接着干。

那两年手上活反而练出来了。代驾开过各种车，什么车哪里好贴、哪里难包，心里有数。回来给客户讲，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懂车。

账是一点一点还完的

没有哪一年突然翻身的。就是客户介绍客户，第二台、第三台，慢慢排得上队了。

先还亲戚的，再还利息高的。有几笔拖得久，还的时候多给了一些，人家也没多说什么。

最后一笔是 2025 年还完的。那天没什么仪式，就是手机上点了确认，然后坐在车间里抽了根烟。抽完起来接着干活，那台车下午要交。

现在店里七八个人

现在车间能同时进几台车，师傅带徒弟，一共七八个人。洗车、脚垫、记录仪这些有人专门做，全车车衣和改色膜的收边还是我上手，前杠、后视镜这些难包的地方不交给徒弟。

代理了好几个牌子，授权书挂在墙上，谁来都能看。

那台奥迪 A6 的车主还在。去年他换了车，又开过来，说还是你贴吧。

我没跟他提过钱的事。他大概也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